周六下午两点二十，我把那条链子放在修链铺的玻璃柜台上。铺子在老商场二楼，左边是配钥匙的，再过去是修表的。
链子戴了三年。搭扣是最普通的那种小弹簧扣，按下去不响了——不是断，是里面那根簧片软了，扣上以后稍一扯就开。
我试过用指甲把它按回去。按了两次，第三次它直接弹到地上，我趴在地砖上找了四分钟。
师傅拿放大镜看了大概十秒，抬头问我："发票呢？"
我说没有。三年前的发票装在一个信封里，我搬过一次家，信封不知道去哪了。
他把链子翻过来，指搭扣内侧一个很小的印记给我看。"这是印记，有发票我按他们的规矩报，配件他们寄。没发票，我给你换个扣，收个手工费。"
我问了一句挺蠢的话：这个扣不能找原来那家配吗。他说可以，但要有凭证。凭证是一张纸。纸不在我手里，那家就不在我这边。
晚上回家，我翻手机相册，从第一张戴着它的照片开始数，一直数到上个月。那三年里我戴了 41 次。有的月份一次没有，有一个月戴了六次。
我买它的时候花了 1066 块。1066 除以 41，26。摊到每一次，是 26 块。
我当时真的相信：贵就等于牌子
三年前在柜台前，我用的判断只有一条：这个价位的，应该不会坏。有人替我验过材质，有人替我担着售后，我只要付钱。
我把"贵"当成了一个替我做判断的人。这个念头太好用了，好用到我根本没往下问：它替我判断的到底是哪几件事。
错在两处。第一处，价钱不写在金属里。第二处更要命：我买的那份"有人管"，有效期是那张发票。
纸丢了，贵的那一半就一起丢了。1066 块里，大概有一半不是买链子，是买"以后出问题有人接"。那天下午我站在柜台前，没有人接。
而链子本身坏在哪儿，跟价钱没关系。坏的是那根簧片，整条链子上最不起眼、也最容易换的一个零件。
我一开始的算法比这还歪。我想，三年 41 次，一次 26 块，比一杯咖啡便宜，那我买对了。
这个算法只替我证明了"我用过它"。它没证明"它值得被用"——26 块可以是便宜，也可以是我为了不浪费，硬戴了三年。
书里把三种金属写成了一张能对照的表
回家我把三章翻了出来。《珠宝鉴赏大全》第 29 章讲金，第 30 章讲铂，第 31 章讲银。三章的结构几乎一样：颜色、密度、硬度、塑性、熔点、化学稳定性。
没有一章谈值不值。但每一章都在回答另一个问题：这东西会不会变。银那一章有一句，我抄在本子上了：
银容易和硫起反应，生成黑色的硫化银
书里接着写，硫的来源包括空气、食物、水、化妆品、汗液。也就是说，我戴着它洗手、出汗、喷香水，每一次都在往那个方向推一点。
搭扣内侧发暗，我一直以为是脏。其实是硫化。
金那一章说的是另一回事。它在常温下不氧化，也不溶于水，但怕汞——有的化妆品里含微量汞，碰上会生成黄白色的东西。铂那一章的数字最干脆：莫氏硬度 4 到 4.5，金和银都是 2.5 到 3；铂也不和汞反应。
三章并排看，我第一次觉得"耐久"不是一个形容词，是一列可以打勾的项。会不会被汗推到硫化，会；会不会被水泡坏，不会；硬度够不够扛日常摩擦，4.5 比 3 高。这些都能查。
我原先以为耐久要靠价钱背书。书里没有这个意思，书里连价钱都不谈，只谈成分和保养。
换句话说，一条链子能不能戴一辈子，在它离开柜台之前就已经定了，跟它在柜台里标多少没有关系。
我现在的三个问题，每一个都能检验
现在我不问"这个贵不贵"。我问三个能查的问题。
一，它会不会因为水和汗变。银会，白的地方先暗再黑；金不太会，但它怕含硫含氯的东西和汞；铂最稳，硬度也最高，日常磨得最慢。这一条不用听人说，看印记就知道：S 打头是银，Au 或 G 打头是金，Pt 打头是铂。
二，坏了能不能修。搭扣是最容易被换的一类零件，弹簧扣、龙虾扣、S 形钩，师傅那儿都有；链节断了能补，长度能改。
但有个细节，我那天在柜台前才学会问：修完会不会留下焊点。换扣是在两头，看不见；补链节是在中间，焊过的地方颜色会差一点。同样是"能修"，修完还是不是原来那条，是另一回事。
三，三年后这个造型还会不会拿出来戴。这一条柜台前查不了，只能拿自己当样本。
我抽屉里一共有过 7 条链子，这条 41 次，排第二的那条 9 次。41 比 9，差的不是好看，是不用想。
它没有坠子，只有链子本身，粗 1.2 毫米，圆领和 V 领都不打架，穿高领也能露一截。它的好处不是让我变好看，是让我早上不用选。
这三条排下来，我发现"贵"这个字被我用错了地方。它不该是一个价签，它该是这三条的合计：材质不因日常而变、坏了能修回原样、造型三年后还能用。三条都过，才叫贵。过不了，再贵也只是贵。
我放弃了"贵就等于牌子"这个判断。放弃它的那天我没买东西，只是把抽屉里七条链子摊在桌上，按这三条重新过了一遍。有两条卡在第一条，有一条卡在第三条。
26 块这个数，只能事后算
现在我会说：一件东西贵不贵，看它还能被用多少次，不看它在柜台里标什么。
但这个说法有个洞，我得说出来。26 块是 1066 除以 41 算出来的，41 是过去三年。买的那天，我手里没有 41。
我试过把它反过来用：先估一个数，再决定买不买。三年前我给自己估的是"天天戴"，一年 200 次，两年回本。实际是三年 41 次。
我估高的不是次数，是我对"我会不会天天想着戴它"的判断。这个判断我到现在也没有更好的量法。
还有更细的一层。41 次里，有多少次是因为它好看，有多少次是因为它在桌上、我顺手就拿了？我数不出来。相册能看见戴了几次，看不见那一次为什么戴。
所以"被反复使用"这句话，我现在只敢说一半。我能确认它被用了 41 次，不能确认这些次数是值得，还是将就。
这两件事在数字上长得一模一样。我暂时分不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