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四晚上六点五十二分,我从商场地下层往地铁口走,路过那面镜子。
那天穿的是米白针织,下面一条深灰直筒裤,脖子上一条很细的银链。早上七点十二分,我在玄关那面小镜子前看过一次,觉得可以,就出门了。
在这面镜子前,我停了两秒。两秒里我没动,也没转身,就是看着。然后我移开视线,继续走。
走过去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面镜子,又马上转回来。怕的不是镜子,是怕再看一次,还是同一个结论。
那两秒里发生了什么,我事后回忆了很久。不是「不好看」,比那更彻底——是「全都不对」。领口不对,裤长不对,链子多余。同一套衣服,十一个小时前我觉得可以。
回家以后我把相册翻到最前面。那个月我拍了 11 张自拍,都在各种镜子前拍的:公司洗手间的、电梯里的、商场这面、还有衣柜门上那块。11 张,我一张没留。
删的时候我从后往前删。删到最后一张,是月初拍的,我对着它看了大概半分钟,还是删了。
删完我把手机扣在床上,过了两分钟又翻过来看了一眼回收站。11 张里有两张我当时是满意的——电梯里那张光线好,我甚至想过拿它当头像。
我当时认定:照得不够多
我给自己的解释很朴素:是照得不够多。看得多了眼睛会习惯,习惯之后就不会每次都被自己吓一跳。
所以我给自己定了个练习。每天至少在一面镜子前站一分钟,认真看,不许躲。执行了 19 天。
第 19 天晚上我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,一分钟到了我没走,又多站了一分钟。然后我说了句话,声音不大,但自己听见了:行吧。
那 19 天我记了日期。前 7 天我还会在镜子前拉领口、摆正链子。第 8 天开始我不调了,只是站着看。第 15 天起我发现自己先看脸再看衣服,顺序反了,可我没管。
月底,我放弃了「多照镜子就会习惯」这个办法。不是因为它难,是因为它反了——照得越多,否定的次数越多,而且否定的速度越来越快,从两秒缩到半秒,眼睛扫过去就结束了。
比「照得不够多」更糟的是我另外相信的一件事:镜子是客观的。
我信早上玄关那面镜子里是「自我感觉良好」,商场那面镜子里才是「事实」。所以两个结论一打架,我永远判自己输。
错就错在这儿。我把一次评价当成了衣服的属性。衣服没变,链子没变,我的眼睛也没变,变的是那两秒里我脑子里在算的那笔账。
那笔账我到今天也没算清,但我知道它存在。它算的是今天要见谁、上午那封邮件是不是写得不好、这个月还剩几天。
《谈美》里的那个词:距离
十一月我重读朱光潜的《谈美》,第二篇的题目是「当局者迷,旁观者清」。
他讲的事很日常。住在西湖边的人觉得西湖不过如此,初到西湖的人觉得是奇景。同一片湖。他说差别不在湖,在观点和态度。
再往下有一句,我划了两道:
「距离」可以太过,可以不及。
紧接着他写:距离不及,容易使人回到实用世界。
我在这句旁边坐了一会儿。实用世界,就是今天要见谁、这件衣服显不显胖、别人会不会觉得我在硬撑。我站在镜子前那两秒,整个人是泡在这个世界里的。
我没有在看一件衣服。我在评估一个马上要被看见的自己。
书里还讲,树的倒影比正身好看,因为正身和人有太多实用的关系,人一看就想起它能避风息凉、能架屋烧火。倒影隔着一个世界,所以只剩下轮廓、线纹和颜色。
镜子的麻烦就在这儿。它给的是一张正身的图,却让人以为自己在看倒影。你以为你在看搭配,其实离得太近了,近到只看得见利害。
我不是没有审美能力。我是站错了位置——我站在自己身上看自己,而这个位置,朱光潜说,是最看不清的那一个。
现在的说法,和一件没解决的事
我现在的说法是:那两秒里崩的不是搭配,是评价。搭配是物件之间的事,评分是我和我之间的事。两套尺子,我一直拿第二套的结论去改第一套的东西,改了 11 次,一次也没改对。
那个练习我没再继续。不是克服了,是我知道第二眼不会给我新信息,只会给我一个新的分数。
但有一件事我没解决。
我知道离得太近看不清,可我不知道该退到哪儿。退半步,我会开始想别人怎么看我;退得太远,我又什么都看不见,穿什么都无所谓,那也不是我要的。
上个月在电梯里遇到一个同事,她说你今天这条链子好看。我说谢谢。回家我没照镜子,也没有高兴很久,只是想:她看见的那个东西,和我早上看见的、和商场镜子里被否定的,是同一件吗。
这个问题我答不上来。我把它记在表里,标题那栏空着,和上一行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