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零七分,告警把我从床上拽起来。订单状态卡在待支付,两个小时,四千三百多单。
我先打开日志,不看内容,先砍。心跳的删掉,重试的删掉,同一个错误重复打印的删掉。四十分钟,砍到 23 行。
再砍。23 行砍到一行。那一行只写着 status=pending。
找出来那一刻并不激动。是另一种感觉:范围没有了。整片树林收成一枚针,我只要看这枚针。
然后我坐在椅子上,忽然想起早上七点四十,我站在衣柜前,做的是一模一样的动作。
四十二件,先删掉不能穿的:天气不对的、场合不对的、昨天穿过的。剩下十一件。再删:今天要坐一整天,紧腰的不要;下午要见客户,太软的不要。剩下两件。
两件。砍到两件的时候我停住了。手停在第二件的袖子上,停了大概两分钟,最后拿了第三件——那件我一开始就删掉的。
早上我没觉得这有什么。凌晨坐在那儿,才觉得不对劲:同一套动作,一次四十分钟解决,一次两分钟也没解决,还倒回去了。
我以为选不出来,是因为拆得不够细
我给自己的解释一直很稳定:选不出来,是因为拆得不够细。约束列得越全,剩下的那个就越像答案。
这个信念是有来源的。工作上它从没失手。错的那一行一定在日志里,删掉所有不可能,剩下的就是它。这条我用了六年,没遇到过一次例外。
于是我给自己写了一套流程,七步,存在一个叫 pick.md 的文件里。前四步是定场景、列约束、排除、留两个,后三步是给我自己留的缓冲,说白了是让自己认命。
约束我定了三个:今天的场合、身体今天能忍到什么程度、以及我今天想不想被问。第三个最难写,我写的是「不想被同事问是不是要去约会」。
这套流程跑了两周,真的有效。四十二件到两件,从十七分钟压到四分钟。可到了两件之后,那四分钟全花在同一个地方,一动不动。
错在哪儿,我后来才看清。排除法只保证「剩下的都不是错的」,它不保证「剩下的是对的」。在日志里这两件事碰巧是同一件,因为错误只有一个。在衣服上不是。两件都不错,所以排除法到此为止,它没有下一步。
书里那三个词,我拿来当了三把尺
十一月我翻《关注风格》,第一章叫「形状的三要素」。它讲的是怎么形容一件东西的样子。
书里给的是三个:
「形状也有三大要素:轮廓、量感和形态。」
轮廓分直和曲,量感是饱满充实的程度,形态看比例。三个词,都是可以对着一个具体物体说出口的。
我读到这里是兴奋的。它意味着「感觉」不是一团雾,它可以被拆成三个方向,每个方向上都有强弱。
接下来两个周末,我做了件很像我做的事:把四十二件挨个打分。直曲一栏写直、曲、中间;量感一栏写大、中、小;形态一栏写比例是收还是放。做成一张表。
表做完,我拿它去看那两件。
一件曲、小量感、收。另一件曲、小量感、收。
一模一样。
我盯着这两行看了很久。参数一样,可我闭着眼睛也知道它们不是同一件衣服。差别在参数之外,还是在参数的精度之内,我说不清是哪个。
书里有一句我第一遍划过去了,后来才回头找:量感是相对的尺度,不是尺码。相对什么?相对旁边的参照物。参照物是谁,书里没写。搁在我这儿,参照物是我站的位置、镜子前的光、以及我那天想不想被人看见。
这三样都进不了表。
七步没废掉,但它只到两件
我现在的说法是:七步有用,我不打算扔。它把四十二件变成两件,省掉的是我在衣柜前大面积翻找的时间,那段时间我以前全用来发呆。
但它到两件就停了。剩下那一步,我原来以为它是流程的收尾,其实它不是一步,是另一种东西。它不是「再想想」,也不是「相信直觉」这种话。
我原来在这儿留过一个后门:拆到两件还选不出,就凭感觉,反正凭感觉最快。这个后门我现在封了。凭感觉不快。它是把四十二件压进一秒,那一秒里什么都没发生,只剩一句「都不太对」。
我放弃了「凭感觉最快」这个想法。它不是一条更近的路,它只是把问题压扁,压到看不见为止。
那两件之间差的东西,我到现在说不出来。我只知道它不在那三栏里,也不在那七步里。
还没解决的那一件
我做了一个实验。两件都穿上,各拍一张,不当场看,隔一天再看。看了两天,两次都指了同一件——就是我早上最后拿走的那件,一开始被我自己删掉的那件。
这件事有两种解释。一种是我最先删错了,那两个约束根本不该那么定。另一种是,我认得出它,只是因为我认识它,穿得久,看着顺眼,跟好看没关系。
我分不出是哪种。分不出这件事本身让我不太舒服,因为我习惯的是「找出那一行」。这里没有那一行。
表我留着,四十二行,三栏,全是我自己填的。它现在更像一张地图,能告诉我大致在哪个区,不能告诉我门在哪。
这个问题我记在表的最下面,第四十三行,标题空着。等哪天我知道了,再补。